被遗忘的边境居民:在欧洲最后分裂之都的'死亡区'挣扎求生

一脚踏进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的市中心,仿佛瞬间穿越回了1974年。那些废弃的公寓楼,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,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一道道伤疤;地板上散落着当年居民逃亡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——一件蓝白相间的衬衫、一只小小的童鞋、几叠泛黄的杂志,全都被厚厚的灰尘埋了大半。厨房里的架子上,还有几罐没开封的罐头,几十年过去,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在等着主人回来。这不是电影里的场景,而是这座被分裂了半个多世纪的岛屿,最真实的模样。一条“绿线”,把岛屿分成两半,一边是希族塞人的家园,一边是土族塞人的领地,中间是蔓草丛生的“死亡地带”,只有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巡逻车,还有几只流浪猫,偶尔会在这里穿行。如今,新一代政治家终于又要重启谈判,可那些深埋在乱葬岗里的遗骨、被迫分离的夫妻、一辈子没能回到家乡的难民,还在等着一个答案:这道横跨地中海的伤口,到底要等多少代人,才能真正愈合?
这些被废弃的公寓,就处在分割整个岛屿的非军事化停火线内,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。从1974年那些家庭逃离的那天起,他们就再也没能踏回过自己的家。这场冲突算起来,已经持续了六十多年,到现在还是一直没个定论。

走到楼下的街道,更是一片荒芜。废弃商店的百叶窗早已生锈,在太阳底下晒得从原本的褐红色变成了惨白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茂密的杂草顺着倾颓建筑的墙壁往上爬,把整个房子裹得严严实实。更让人唏嘘的是,一处废弃的地下展厅里,还停着48辆丰田汽车,全都积满了灰尘,像是一群被遗忘的“老兵”,默默诉说着当年的混乱。

这条把南部希族塞人和北部土族塞人隔开的“死亡地带”,平时由联合国维和部队巡逻,除了巡逻车,就只有几只流浪猫敢在这里随意穿行,给这片死寂的土地,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气。

大家都叫它“绿线”,其实这条缓冲带的由来,最早能追溯到1963年。那一年,为了结束两个族群之间的血腥冲突,谈判人员特意用绿色的蜡笔,在首都尼科西亚的地图上,划出了这条分界线——“绿线”这个名字,也就这么一直沿用了下来。

而它真正固定下来,是在1974年。那一年,土耳其突然出兵,占领了塞浦路斯北部三分之一的土地,后来停火协议签订,战斗中止,可这条绿线,就再也没有移动过分毫。说起来,当年土耳其出兵,理由是“保护土族塞人这个少数民族”,而这一切的导火索,是几天前希腊军政府支持的政变——当时政变分子夺取了尼科西亚的政权,一心想让塞浦路斯和希腊合并。

虽然现在两边的生活,看起来尽量恢复了常态,但裂痕从来都没有消失。在分界线土族塞人那一侧,能看到有妇女在阳光下晾晒衣物,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;可对面缓冲区内,那些无人居住的公寓墙上,密密麻麻的弹痕依旧清晰可见,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当年的战火。

1974年的那场入侵,留下的伤痛,直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。当年土耳其军队和民兵犯下的暴行,让两个族群彻底结下了仇怨:大量的希族塞人,吓得逃离家园,纷纷跑到了岛屿的南部;而原本居住在南部的土族塞人,则反过来往北逃,生怕遭到希族国民警卫队和民兵的报复。

那场混乱中,数千人失去了生命。更让人揪心的是,还有2000人凭空失踪,其中包括1500名希族塞人和490名土族塞人,这些人的失踪,从1960年代两个族群爆发暴力冲突开始,一直持续到1974年土耳其入侵之后。很多人的遗骸,直到几十年后,才从乱葬岗里被找出来,而寻找、辨认这些失踪者遗骨的工作,直到现在还在继续。

“我不认可‘冻结的冲突’这种说法,这根本就是一直在持续的冲突。”全岛女性组织“跨越分歧之手”的创始人玛格达·泽农,提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感慨。在她看来,这半个世纪以来,两边一直都在推行“民族主义”叙事,不停地向民众强调对方的罪行,久而久之,两个社群之间的距离,就越来越远,隔阂也越来越深。

泽农还特意强调,很多人把1974年土耳其入侵,当成是冲突的起点,这其实是不对的——它忽略了十年前,针对土族塞人这个少数民族的族群暴力。“真正的起点,应该是1963年,”她说,“只有从那一年算起,才能真正看懂这场分裂的悲剧。”

泽农自己,也是这场悲剧的亲历者。她的希族塞人叔叔,在1974年土耳其入侵的第二阶段被杀害,直到2006年,他的遗骨才被找到。“这几十年里,我婶婶一个人,带着两个四岁、五岁的孩子,没有任何依靠,日子过得有多难,可想而知。”泽农说,像她婶婶这样,丈夫失踪后独自艰难生活的女性,还有很多很多,她们一辈子都在煎熬中度过,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是活。

她还回忆起了叔叔遇害的细节:“当时我叔叔正在北部的一个村庄探访,结果土耳其民兵带着一份八人的名单进了村,我叔叔的名字就在上面。他们把这八个人,带到了北部一个混居村庄的广场上,还命令当地的村民,用石头把他们砸死;那些没断气的,就被民兵近距离开枪打死,手段残忍得让人无法想象。”

几十年过去了,两个族群之间的不信任感,不仅没有慢慢消融,反而越来越深,彻底刻进了骨子里。在2003年之前,两个社群完全隔绝,没有任何往来,直到2003年,部分检查站重新开放,两边的人才有了零星的接触。

2004年,塞浦路斯共和国加入了欧盟,但当时的它,还是一个部分被占领、处于分裂状态的国家。而北部的“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”,直到现在,也只有土耳其一个国家承认它的存在,其他国家都不认可。这些年,大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解决冲突——本世纪初,还有2017年,都举行过冲突解决谈判,可最后全都以失败告终。

其实,大多数谈判方案,都提出过“联邦制”这个解决办法:让南北两个社群,在一个负责外交政策的松散权力共享政府之下,各自实行自治。想法听起来很美好,但真正要落地,却难如登天——双方的分歧太大,想要达成一致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
过去五年,两边的关系更是一路走低,变得越来越僵硬。之前,土族塞人那边的领袖是埃尔辛·塔塔尔,他是个强硬派,对谈判一点兴趣都没有。而且他背后有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的支持,一直主张“两国方案”,也就是承认现在的分裂现状,让南北两边各自成为独立的国家——这一点,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,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。

不过,事情在去年十月有了转机。在土族塞人的选举中,温和派的联邦主义者图凡·埃尔胡尔曼,以巨大的优势当选为新领袖。这个结果,其实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:土族塞人早就厌倦了这种“不被承认、陷入僵局”的生活,他们渴望重启谈判,希望能早日结束分裂的状态。

另一边,塞浦路斯共和国总统尼科斯·赫里斯托祖利季斯,也表示自己的政府愿意对话,希望能通过谈判解决冲突。可问题是,他的支持者,却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妥协——而几乎所有的观察家都认为,妥协,是达成和平协议的关键。除此之外,希族塞人还有一个担忧:他们怕这种“权力共享”的模式,在实际操作中,只会导致持续的政治僵局,最后还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更麻烦的是,赫里斯托祖利季斯还提出,要把“塞浦路斯未来加入北约”“土耳其停滞的入盟进程”,都纳入到谈判协议中——这无疑是火上浇油,让本来就很复杂的局面,变得更加棘手。

有消息说,未来的谈判,大概率会选在缓冲区内的一座旧机场里。这座机场建于英国殖民时期,现在是联合国政治团队的驻地,选择在这里谈判,也算是有着特殊的意义。

虽然最近一次因为敌方子弹导致的死亡,还是在1996年,但那场战争留下的创伤,直到现在都还很鲜活,从来没有被遗忘。“只要双方的政治家,不在谈判桌前坐下来好好谈,缓冲区内的紧张和不安,就会慢慢升级。”联合国维和部队发言人阿利姆·西迪基说。

他还透露,现在北部有数千名土耳其本土的驻军,而南部,也有数千名由希腊军方领导的国民警卫队,两边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。而且,双方还一直在扩建自己的军事工事和边境哨所,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对方的动向,生怕对方有什么异动。

夹在两军之间的,是大约800名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士兵,他们的任务,就是巡逻这条长达184公里的绿线,维持两边的和平。“我们的职责,只是守住和平;而缔造和平,那是政治家们的使命。”西迪基的话,道出了维和部队的无奈。

这条非军事带,在尼科西亚市区最窄的地方,只有三米宽,一步就能跨过去;可到了塞浦路斯的乡村地区,最宽能达到七公里,里面不仅有农田,还有少数有人居住的村庄——皮拉村,就是其中一个罕见的特例,这里是希族塞人和土族塞人混居的地方,两边的人,和平相处,互不打扰。

“在我心里,塞浦路斯从来都没有分裂过。”在皮拉村工作的土族塞人医生奥坎·达勒说。在这个小村子里,药店是希族塞人开的,肉铺老板却是土族塞人,大家平日里互帮互助,相处得十分融洽。

“我一点都不觉得,两个族群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。”达勒笑着说,“或许,我们这个小村子,未来能成为一个范本,告诉所有人,希族塞人、土族塞人,还有其他族群,是可以重新在一起生活的,是可以放下仇恨、握手言和的。”他还说,自己出生在一个统一的塞浦路斯,1974年冲突爆发的时候,他才十岁,这么多年来,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条人为划分的边界。

而在皮拉村,化解潜在冲突、维持两边和平的,还有联合国警察分队的队员,其中就包括几名爱尔兰警员。“我们采用的是社区警务模式,就是深入到村民中间,和大家打成一片,一旦发现紧张气氛升级,就及时出面调解,让一切都回归正常。”警司保罗·斯莱特里说,他是这个特派团的副指挥官。

斯莱特里还强调,在这里,最微小的一件小事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甚至激化两边的矛盾。“我们就处在中间地带,正是因为我们一直守在这里,及时化解那些小摩擦,才避免了很多事端的发生。”

其实,想要达成和平协议,政治家们需要解决的问题,还有很多很多。除了“统一联邦国家的运作机制”这个核心议题,还有很多极具争议的问题,比如冲突遇难者的正义诉求、当年被没收财产的归还问题,每一个问题,都很难达成一致。

赫里桑索斯·扎内托斯,就是当年冲突的受害者后代。他在土耳其入侵三年后出生,从一出生,就成了自己祖国的难民。他的父母,曾经都居住在塞浦路斯东北海岸的法马古斯塔市,那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。

当年,听说土耳其军队要打过来,大量的希族塞人,都慌慌张张地撤离了法马古斯塔市,曾经热闹繁华的海滨度假区瓦罗沙,也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城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。“当时,人们都以为,只是暂时离开,只带了随身的衣物和一个小包,想着过几天就能回来,可谁也没想到,这一离开,就是一辈子。”扎内托斯说。

后来,停火线慢慢固化,变成了永久的边界,他们当年在法马古斯塔的财产,也全都被没收,再也拿不回来了。而塞浦路斯南部的当局,也接管了当年土族塞人遗弃的房屋,用来安置像扎内托斯一家这样,从法马古斯塔等地逃离过来的难民。“我就是在拉纳卡的一处土族塞人住宅里出生的,”扎内托斯的语气里,满是无奈。

扎内托斯还讲了自己姑姑的故事。当年入侵结束后不久,他的姑姑雅典娜,还有姑父,试图偷偷返回法马古斯塔,想多拿一些家里的东西,他们觉得,只是短暂回去一趟,应该不会有危险。可没想到,他们刚出发,就被土耳其军队拦截了。

军队把男性和女性、老人分开,姑姑和姑父,就这样被强行拆散,那也是姑姑最后一次见到姑父。“直到现在,姑父的遗体都没有被找到,姑姑几年前去世了,到死都不知道,姑父到底遭遇了什么,是生是死。”扎内托斯的声音,有些哽咽,“这就是这场分裂带来的悲剧,它拆散了无数个家庭,让很多人,一辈子都活在遗憾和思念里。”

每次驱车前往法马古斯塔,扎内托斯都会在靠近南北检查站的一个小路口停车——就是在这里,他的姑姑,当年试图返回希族控制区时,和姑父被强行分离。这个地方,承载着姑姑一辈子的遗憾,也承载着扎内托斯一家,对和平的渴望。

现在,扎内托斯是法马古斯塔市议会的副市长,这个市议会,是一个流亡的地方政府,代表着那些流离失所的希族塞人社群。作为左翼反对党劳动人民进步党的成员,他一直希望,赫里斯托祖利季斯总统,能真正推动和平协议的达成,能让他们这些难民,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。

“我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参与重建法马古斯塔,”扎内托斯说,他心中的法马古斯塔,不是单一族群的城市,而是一个希族塞人和土族塞人混居的“双社群城市”,是一个充满烟火气、没有仇恨的城市。

扎内托斯还发出了警告:“如果当代的政治家,再一次错失解决‘塞浦路斯问题’的机会,那代价,将会极其高昂。要是再等五十年,这种分裂的状态,就会变成既定事实,到那时候,再想统一,就真的难如登天了。”

梅尔特姆·翁乌坎·萨马尼,也曾亲身经历过谈判破裂的绝望。2017年,联合国在瑞士克兰斯-蒙塔那斡旋,推动塞浦路斯两边进行谈判,当时她是时任土族塞人领袖穆斯塔法·阿肯哲的顾问,全程参与了那场谈判。

她回忆说,当时他们的政府,还有土耳其方面,都已经准备好了,愿意达成和平协议,可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,却一直迟迟不推进,最后导致谈判破裂。“在我看来,这场冲突,对他们(希族塞人)更有利,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想真正解决问题。”萨马尼说,除此之外,土耳其方面,其实也安于现状,并不急于改变。

萨马尼还说,生活在北部那个“不被承认”的国家里,土族塞人的日子,并不好过。平日里,他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,比如在亚马逊上订书、申请数字银行账户,这些在我们看来很简单的事情,对他们来说,却难上加难。“一边是安于现状,不用承受这些麻烦;另一边,却要日复一日地面对这些困难,这太不公平了。”这位前高级顾问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在萨马尼看来,想要达成和平协议,最关键的,是政治家们要放下私心。“如果政治家们,坐在谈判桌前,想的不是如何解决冲突、让民众过上好日子,而是想着下次选举能不能当选,那这场谈判,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。”

有接近赫里斯托祖利季斯总统的消息人士透露,现在两边,其实正在“洽谈启动谈判”的相关事宜。赫里斯托祖利季斯的政府认为,土耳其,将会是谈判背后最大的阻碍——毕竟,土耳其一直掌控着北部的局势,而且之前也一直支持“两国方案”。不过,土族塞人新领袖埃尔胡尔曼,到目前为止,一直巧妙地维持着和安卡拉(土耳其首都)的支持,这也给谈判,留了一丝希望。

“大多数土族塞人,都渴望统一,他们希望能重新回到谈判桌前,希望能实现联邦制,实现两个族群的权力共享。现在,主动权,就在赫里斯托祖利季斯总统的手里了。”一位联合国消息人士,这样评价当前的局势。

奥斯陆和平研究所的国际关系教授哈里·齐米特拉斯,却对此充满了担忧。他说,现在,推动政治家们解决“塞浦路斯问题”的动力,正在慢慢消逝。“分裂已经持续了五十年,破镜难圆,想要让两个族群,重新放下仇恨、融为一体,真的太难太难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无奈地叹息着——这句话里,满是对这座岛屿的惋惜,也满是对和平的无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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