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妨先想象这样一幅画面:从巴伐利亚静谧的工业园,到柏林繁华的市中心,走在德国任意一座城市的街头,你会发现内燃机汽车依然是街头的绝对主角。引擎的轰鸣、换挡的顿挫,这些熟悉的声响和气味,早已融入德国人日常出行的节奏里。反观电动车,即便性能越来越迅捷,却总显得“悄无声息”,在现实街景中始终难以占据同等分量。

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,欧洲人对汽车的感情,远不止“代步工具”这么简单。对很多德国人来说,汽车承载着浓厚的情感记忆——既是战后“经济奇迹”时期全民开车出行的生活印记,也是德国工业从废墟中崛起、重获全球认可的集体荣耀,更藏着这个以汽车工业立足的国家,对自身制造实力的深层自信。
也正因如此,当欧盟最近放出松绑“2035年燃油车禁令”的消息时,德国政客的表态才格外有代表性。欧洲议会最大党团主席曼弗雷德·韦伯直言:“我希望大家把汽车当成值得推崇的文化符号,而不是引发矛盾的导火索。”这里说的“值得推崇”的对象,其实就是支撑德国工业体系和国家认同的核心——内燃机。
反观新能源汽车,处境就有些尴尬了:它能登上展会展台,也被写进了政策法规,却始终没能真正融入欧洲汽车工业长期形成的技术体系,更没能走进欧洲人的情感认同里。这种“融不进去”的状态,正是欧洲汽车电动化转型最真实的困境,也是最棘手的挑战。就像不少欧洲人说的:“在欧洲开电动车,更像是一种理想主义的选择。”

说到这里,我们不得不聊聊这场政策摇摆的来龙去脉。2025年12月,欧盟委员会提出要放宽2035年“禁售燃油车”的要求,把新车“零排放”目标调整为比2021年减排90%。虽然这份草案还需要欧洲议会和成员国走完流程才能生效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,关于2035年禁燃令的政策方向,已经出现了实质性松动。
你可能还记得,两年前2035年禁售燃油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——到时候,任何排放二氧化碳的乘用车都不能新注册上路。这个目标不只是欧盟“绿色新政”的标志,更藏着明确的战略考量:用一个不可逆的时间表,逼着整个产业向电动化转型,同时巩固欧洲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领先地位。可如今政策突然松口,也暴露了一个绕不开的现实:当理想中的转型路径遇上复杂的产业现状,政策本身也扛不住压力了。
政策信号一释放,欧洲汽车行业立刻炸开了锅。支持者说这是尊重现实的务实调整,反对者则警告,这会削弱欧洲的转型决心,拖累长期竞争力。但在我看来,这看似只是排放指标的微调,实则是欧洲对汽车电动化态度的重大转变——这是欧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露出犹豫和退让的姿态。两种声音的激烈碰撞,不只是政策分歧那么简单,更反映出欧洲汽车产业在新能源转型中躲不开的深层矛盾。

德国、意大利等成员国,还有大部分传统车企,都在强调“技术开放”,希望给混合动力和高效燃油车留足空间。政策草案公布后,德国总理默茨当场表态欢迎,说“很高兴看到欧盟放宽对汽车行业的监管”。大众汽车也评价这份提议务实且“经济合理”,既控制了排放,又给燃油车保留了市场,符合当下的实际情况;宝马则直言,欧盟“承认内燃机还有未来”,这是很重要的一步。
而另一边,部分北欧国家、环保组织,还有那些已经重金押注电动化的企业,则急着发出警告:政策松动会释放危险信号,还会削弱欧洲在新能源赛道上的长期竞争力。沃尔沃的首席商务官埃里克·塞韦林松就直言,政策反复会让企业对欧盟法规的稳定性失去信心。
其实这种分歧早就有苗头了。几个月前的慕尼黑车展上,这种矛盾就已经很明显。展台上,电动车妥妥占据C位,续航能力、充电速度、智能化水平被反复强调,欧洲车企拼命想向外界证明自己还站在绿色转型的前沿。可一旦离开展台,走进论坛或者闭门会议,谨慎甚至犹豫的声音就占了上风。展台上的是美好愿景,会议室里讨论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空间——这种反差,恰恰说透了欧洲汽车产业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纠结,也让转型节奏不再只由绿色理想驱动。

聊完政策和产业,我们再把目光转向普通消费者——他们的犹豫,才是欧洲汽车电动化最直观、也最难跨越的障碍。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:如果充电不方便、使用成本又高,你会选择电动车吗?
在柏林郊区一个80年代建成的老小区,通勤族弗里德里希就跟我吐了苦水。他承认自己认同环保理念,但现实条件让他根本不敢选电动车:小区地下车库没有预留充电接口,最近的公共充电桩要开40分钟车才能到,还经常要排队等。“这种情况下,电动车不是升级,而是累赘。”最后,他还是选了继续开大众燃油车,“至少我随时都能加到油,不用操心充电的事。”
像他这样纠结的德国人不在少数。成本问题也让很多普通家庭对电动车望而却步。这些年,德国的居民电价一直在欧洲名列前茅,公共充电价格还波动很大——在有些城市,快充的费用甚至比加油还贵。一位慕尼黑的出租车司机给我算过一笔明白账:一辆小型电动车每百公里大概耗电18度,如果在家慢充,每度电0.4欧元(1欧元约合8.13元人民币),百公里电费差不多7.2欧元;可要是在公共快充站充电,每度电可能涨到1欧元,百公里费用直接飙到18欧元,比同距离的燃油车(百公里耗油7升,花费约9.5欧元)贵了一倍。这样的现实差距,让很多家庭即便有买电动车的想法,也会因为复杂的充电安排和高额的使用成本而打退堂鼓。
还有一位长期往返中德的德国工程师克劳斯·特罗扬,他的经历更能说明问题。特罗扬常驻南京,这些年一直开中国国产电动车,体验特别好。几个月前他回德国短期工作,按习惯在机场租车,还特意选了一款德国品牌的电动车。可提车后,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:跟他熟悉的中国电动车简洁的操作界面不一样,这款德国电动车的方向盘和中控台上全是实体按钮,操作特别复杂。“这根本不像原生电动车,更像是把燃油车改成了电动的。”他说。
真正的麻烦还在充电环节。特罗扬把车开到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加油站,却发现充电设施是不同运营商管理的,接口标准不一样,支付方式也五花八门,就连现场工作人员都搞不清具体操作流程。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充上电,快充接口又频繁出故障,最后只能改用慢充,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。他慢慢发现,在德国开电动车,基本都要靠家庭充电——大多数车主得自己装充电桩,还得配套装光伏设备才能控制用电成本,这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前期投入。可即便这样,充电能力也只够日常通勤用。
在布鲁塞尔和柏林的政策圈、产业圈里,有一个词被反复提及——“现实”。很多业内人士都觉得,这次政策调整是近五年来欧盟绿色议程中最明显的一次“让步”,背后是多重压力凑到一起的结果。首先是市场端的停滞:这些年,欧盟纯电动车在新车注册中的占比一直没能稳步提升。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的数据显示,2025年1月到11月,欧盟新注册的乘用车里,纯电动车只占16.9%,远远低于政策最初设想的增长速度。高昂的电价、不菲的购车成本、分布不均的充电设施,还有不确定的使用成本,一直让消费者望而却步。
其次是产业短板的暴露。瑞典有一家叫北方伏特的电池企业,2016年成立的时候被寄予厚望,高盛、宝马、大众等都纷纷入股,想把它打造成能和宁德时代、LG化学抗衡的“欧洲电池力量”。可没想到,这家企业没能达到预期目标,2024年底就申请破产了。梅赛德斯-奔驰的董事会主席康林松就曾直言,在传统内燃机领域,欧洲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;但如果非要在2035年实现100%电动车销售,欧洲在电池产业链上会高度依赖亚洲市场。
成本和就业压力更是让政策调整迫在眉睫。长期居高不下的能源价格,不仅让消费者用不起电动车,也不断压缩企业的利润空间。宝马、奔驰、大众这些巨头的盈利能力都在下降。数据显示,过去一年里,德国汽车行业减少了约5.15万个岗位,成了受冲击最严重的工业部门之一。
比起整车企业,零部件供应商的日子更难过。博世计划裁员约2.2万人,采埃孚、大陆集团、舍弗勒等企业的裁员规模也从几千人到上万人不等。那些处在产业链底端的中小供应商,融资难、转型空间小,不少企业要么倒闭,要么被迫退出市场。
除此之外,国际竞争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中国和美国的存在,让欧洲汽车产业转型陷入了“两面夹击”的困境。“中国速度”不仅体现在电动车技术的快速迭代上,更在于成本控制、大规模制造和供应链整合的系统性优势;而“美国关税”则代表着地缘政治和产业壁垒带来的现实制约,让欧洲车企的海外拓展之路更难走。
多重压力叠加之下,2035年禁燃令这个原本象征转型决心的里程碑,慢慢变成了沉重的政策负担。随之而来的,是欧盟内部立场的公开分裂,也让这场关于转型路径和承受能力的争论变得更加复杂。
说到这里,就不能不提德国的作用——它绝对是推动政策松动的关键力量。这种影响力不只是来自政府的立场或者产业的游说,更有坚实的民意基础。你能想象吗?民调机构西韦舆论调查公司最近对5000名德国人做了调查,结果显示68%的受访者认为,欧盟允许2035年后继续销售新型燃油车的决定“正确或比较正确”。而且这种态度在过去两年里几乎没什么变化。2035年的另一项调查还显示,73%的燃油车车主希望能尽可能长时间地继续开燃油车。德国人对内燃机的情感依赖,稳定又顽固,这也给了德国政府在欧盟层面争取政策空间的底气。
这种社会态度,在产业一线也转化成了一种普遍的焦虑情绪。过去一年多,我跑遍了德国南部的多个汽车工业重镇,还有零部件供应商集中的中小城镇。和车企高管、工程师聊天时,一个德语词被反复提起——“Unsicherheit”,也就是“不确定性”。
这种不确定性到底有多具体?在德国南部以汽车制造闻名的小城因戈尔施塔特,我和一位汽车零部件供应商负责人聊过。他的企业同时给燃油发动机、混合动力系统和电驱系统供货,几乎完美对应了德国汽车产业当前的“过渡状态”。
在他看来,大型整车企业还能靠规模和资金扛住转型成本,但对数量众多的中小供应商来说,政策和市场节奏的反复变动,意味着要不断投入资金、不断试错,却始终看不到明确的终点。“我们不敢彻底放弃内燃机相关的投资,又必须拿出资源准备电动化,最后就是两头都在烧钱。”他说,过去几年,身边已经有不少同行的企业倒闭,或者被迫退出了市场。
也正因如此,很多欧洲业内人士对政策松动的态度很复杂。德国汽车经济学专家费迪南德·杜登赫费尔就认为,欧盟对电动车政策的摇摆,既没法给产业转型指明清晰稳定的方向,也缓解不了企业的现实压力,反而会在关键节点释放出犹豫妥协的信号,让车企推迟甚至搁置战略决策,进而削弱创新动力,浪费宝贵的转型时间。
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,这场围绕燃油车禁令的争论,其实反映出欧盟在气候目标、产业安全和全球竞争之间的艰难平衡,也暴露了成员国之间、企业之间在风险承受能力和战略判断上的巨大差异。之所以放不下内燃机,是因为它至今还支撑着欧洲汽车产业的技术体系、就业结构和出口优势;而对新能源的纠结,根源在于支撑转型的产业链、成本结构和市场条件还没完全成熟。
说到底,2035年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节点,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欧洲汽车产业在时代转型关口的犹豫、焦虑和艰难抉择。看到这里,你觉得欧洲汽车产业最终能走出这场转型困境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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