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克·扎克伯格这辈子第一次走进法庭,不是以Meta CEO的身份,而是作为证人,面对陪审团接受质询——原因是被指控设计“成瘾算法”,伤害未成年人。这场官司注定要被载入史册,一旦判决尘埃落定,可能会彻底改变几大社交媒体巨头的算法设计逻辑,甚至重新定义它们该承担的法律责任。

上周三(2月18日),这位Meta联合创始人穿着蓝色西装、系着灰色领带,出现在洛杉矶的加州高级法院,第一次坐在陪审团面前,就“Instagram算法故意让未成年人上瘾”的指控,正式出庭作证、接受盘问。不少法律学者和社会观察者都说,这一幕,就是科技行业的“烟草时刻”——就像当年烟草公司因危害健康被推上被告席一样,社交平台终于要为自己的产品设计,接受法律的审判。
要搞懂这场庭审的分量,首先得知道是谁在起诉Meta。原告是加州一名20岁的女孩凯莉,她在诉讼里说,自己未成年时迷上了Instagram,越刷越上瘾,慢慢患上了焦虑症、恐惧症,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,还在平台上遭遇过欺凌和色情敲诈。
凯莉的妈妈说,女儿有时候一天能刷Instagram好几个小时,有一次甚至创下了单日使用超16小时的记录——哪怕她一直想方设法限制女儿的使用时间,也根本管不住。
其实一开始,凯莉同时起诉了四家社交媒体巨头,但就在开庭前,TikTok和Snapchat怂了,选择和凯莉私下和解,退出了诉讼,至于赔了多少钱,双方都没说。只有Meta和谷歌旗下的YouTube,硬着头皮拒绝和解,要和凯莉打到底。
正因为这起案子同时起诉了Meta和谷歌,它被认定为“标杆案件”——意思就是,这场官司的判决结果,会直接影响全美国几百起类似的诉讼,那些同样因为孩子沉迷社交平台而受伤的家庭、学区,都在盯着这场审判,等着看结果再推进自己的诉讼。
原告的代理律师马修·伯格曼,同时也是社交媒体受害者法律中心的创始人,他直言:“这次审判,会第一次让公众知道,这些社交媒体公司为了赚钱,到底牺牲了我们孩子多少安全。”
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特别好懂:社交媒体公司是不是故意在产品里加了“成瘾套路”?如果是,那它们就该为用户(尤其是未成年人)因此受到的心理健康伤害,承担法律责任。这个问题,直接挑战了美国《通信规范法》第230条——这条法律多年来一直给网络平台“开绿灯”,让它们不用为用户发的内容承担太多责任。也正因为这样,这场官司才被称为“可能改写社交巨头未来”的历史性诉讼。
虽说这是扎克伯格第一次上法庭面对陪审团,但他可不是第一次为Meta辩护。2024年,他就去美国参议院司法委员会,参加了一场关于“科技巨头与儿童在线性剥削危机”的听证会,还在全国直播镜头前,转身对着旁听席上的家长们道歉——那些家长的孩子,都因为社交媒体受到了伤害,甚至失去了生命。
当时,在国会议员的要求下,扎克伯格站起身,直视着那些家长说:“我对你们经历的一切感到抱歉,没有人该承受你们家庭遭遇的痛苦。” 这一幕看着很有冲击力,但很多家长事后都说,他们要的不是镜头前的道歉,而是Meta真的能改算法、担责任,可实际上,Meta并没有受到任何立法层面的处罚——毕竟,他们每年花在美国国会游说上的钱,就超过2000万美元,是美国游说投入最多的企业。
但法庭和国会不一样,面对陪审团,扎克伯格没有任何“豁免权”,必须接受对方律师的步步追问和驳斥,每一句话都得反复斟酌,因为哪怕说错一个字,都可能影响陪审员的判断,改变整个案子的走向。
2月18日那天,快到中午的时候,扎克伯格走进了法庭,现场几乎坐满了人——几十名家长从全国各地赶来旁听,有人甚至在法院台阶上睡了一夜,就为了能占到一个座位。原告凯莉也坐在旁听席上,亲眼看着扎克伯格为自己公司的行为作证。
法院门外,还有几十名家长手拉手站在一起,为那些因为社交平台受伤、甚至逝去的孩子守望。有两位家长接受了媒体采访,说起了自己的悲剧:朱莉安娜·阿诺德的女儿,据称是在Instagram上买了芬太尼后去世的;乔安·博加德的儿子,看了YouTube上的“窒息挑战”视频,模仿后不幸身亡。
“看到扎克伯格坐在法庭上作证,感觉像做梦一样,” 阿诺德在庭审休庭时对记者说。这几年,她一直在公开呼吁Meta做出改变,现在终于看到这家公司的负责人,站在了陪审团面前。“这些审判对我们太重要了,因为它们终于要让这些科技公司,为自己知道的真相、做的设计决策,还有那些以牺牲我们孩子为代价的权衡,承担该有的责任。”
原告方的主律师马克·拉尼尔,是出了名的“凌厉派”,庭审中,他一遍又一遍追问扎克伯格,目的只有一个:让陪审团相信,Meta的每一个关键决策,扎克伯格都直接参与其中,他逃不掉责任。
庭审中最激烈的交锋,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展开:Meta是不是从公司战略层面,就把“增加用户使用时长”当成目标来设计产品?这直接关系到,他们是不是故意要让用户对平台上瘾。
原告的诉状写得很直白,直指社交平台的产品本质:“它们抄了老虎机的行为学、神经生物学技巧,还有香烟行业的套路,故意在产品里加了一堆设计,目的就是让青少年刷得停不下来,这样就能赚更多广告费。”
这些被指控的“成瘾设计”,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接触:无限滚动的内容、自动播放的视频、精准推送的算法,还有时不时弹出的通知。诉状里说,这些功能不是偶然设计的,而是精心算计的商业决策——未成年人心理还没成熟,最容易沉迷,只要他们刷得久,平台的广告收入就会越多。
雪城大学高级媒体管理项目主任亚当·佩鲁塔说:“这案子的特别之处,就在于它盯着的是产品设计模式和功能,过去五到七年,社交媒体一直在大力推行这些策略,比如无限滚动、量身定制的推荐算法,现在终于要为这些策略负责了。”
拉尼尔在庭审中,拿出了一份关键证据——Instagram负责人亚当·莫塞里之前出庭时提交的内部文件。文件显示,Meta曾给Instagram定过明确的用户日均使用时长目标:2023年要达到40分钟,2026年还要涨到46分钟。这就直接证明,Meta是故意想通过算法等手段,让用户刷得更久。
面对这份证据,扎克伯格赶紧辩解:Instagram过去确实有过时长久标,但后来已经改成以“用户效用和价值”为核心的衡量标准了。他说,自己“不是在追求用户每月花在平台上的时间”,因为“如果做的事情对用户没好处,他们短期内可能会多刷一会儿,但长期肯定会放弃使用”——他还把这套说法,说成是为了打造“可持续的社群”。
可原告律师立马就拆穿了他:2024年国会听证时,扎克伯格明明说过,Instagram的员工“没有”被要求以用户使用时长为目标。这两种说法自相矛盾,成了庭审中最致命的攻击点——扎克伯格这种前后不一的表述,很可能会让陪审团对Meta的政策产生反感,觉得他们在撒谎。
拉尼尔还追问扎克伯格:开庭前,他有没有看过凯莉的Instagram内容?扎克伯格说,工作人员让他“看了一些”。话音刚落,拉尼尔就示意法庭工作人员,展开了一幅10米宽的超大拼图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凯莉在Instagram上发的几百张自拍照。
拉尼尔让扎克伯格仔细看这些照片,然后追问:一个已经明显成瘾的孩子,她的账号有没有因为使用异常,触发平台的审查机制?面对这个问题,扎克伯格始终没有正面回答。
整场作证下来,扎克伯格全程都处于防御状态,看得出来,这都是Meta法务团队提前精心准备好的。他频频纠正律师的提问措辞,还好几次打断质询,嘴里反复说着“我觉得你误解我了”“你在曲解我的话”。
法律专家事后评价,扎克伯格这次算是“稳住了”,没出什么大错。圣克拉拉大学法学教授埃里克·戈德曼总结说:“他这次能做到的最好结果,就是不让情况变得更糟。”
除了“成瘾算法”,庭审的另一个核心争议,就是平台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措施,到底有没有用。这其实是所有社交平台的通病——不管定多少年龄限制,未成年人总能想办法绕过去。
Instagram规定,用户必须满13岁才能注册,但拉尼尔引用了一份Meta的内部评估报告,上面估计,光2015年一年,就有超过400万13岁以下的孩子,在使用Instagram。面对这个数据,扎克伯格辩解道:很多孩子注册时会谎报年龄,Meta也一直在开发更多方法,识别并清除这些未成年用户。
不光是年龄限制形同虚设,原告方还提交了一份Knight-Georgetown研究所的分析报告,揭露了一个更扎心的事实:Meta内部文件里,把10到12岁的“青少年前期”孩子,当成了“特别有价值”的用户群体——原因很简单,这个年龄段的孩子,更容易长期留在平台上,能给平台带来更多收益。这份文件,直接把Meta“用心培育年轻用户”的漂亮说法,戳成了“为了赚钱利用孩子”的真相。
除此之外,律师还专门就“整容滤镜”的问题,质询了扎克伯格。Meta曾经临时禁止过整容类的数字滤镜,但后来又取消了禁令。扎克伯格说,公司最终决定解除禁令,同时不会主动向其他用户推广这类滤镜——他说这是在“用户自由”和“潜在危害”之间,找了一个平衡点。
庭审中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,特别有戏剧性:扎克伯格的随行团队里,有几个人进法院时,戴了Meta和雷朋合作的AI智能眼镜。这款眼镜能偷偷录音、录像,主审法官发现后,当场严厉警告:谁敢在法庭上录制,就以“藐视法庭”论处。
扎克伯格作证结束的第二天,一名在Meta工作了十年、全程参与公司广告体系搭建的前员工布莱恩·博兰德,也出庭作了证。他重点说了,Meta的营收野心,是怎么具体影响产品设计决策的——这是迄今为止,来自Meta内部最犀利、最直接的证词。
另外,YouTube的工程副总裁克里斯托斯·古德罗,也被安排在下周一出庭作证。
这场官司之所以能引起全世界关注,核心原因就是它想打破一个长期保护科技公司的“保护伞”——美国《通信规范法》第230条。这条法律规定,互联网平台不用对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责任,这些年,正是靠着这条规定,社交媒体公司才能规避大部分法律麻烦。
但这起诉讼换了个思路,不纠结于平台上的第三方内容,而是盯着平台本身的设计功能。洛杉矶高等法院法官卡罗琳·库尔在裁决中明确说,陪审团必须判断,“无限滚动”这类设计功能,是不是导致了用户的心理健康伤害,而不能只看用户刷到的内容本身。
在去年10月的一份裁决里,库尔法官还写道:“那些所谓的成瘾性平台功能,比如无限滚动,不能和出版商编辑信息相提并论,它们造成的伤害,是由设计本身导致的——这些功能影响的是用户和平台的互动方式,和用户刷到的第三方内容是什么性质,没有关系。”
Meta的辩护思路很清晰:他们不否认凯莉有心理健康问题,但坚称Instagram“不是主要原因”;他们说,青少年心理健康是个复杂的系统性问题,不能让一个平台承担所有责任;同时,他们还强调,自己已经推出了“青少年账户”、默认隐私保护等一系列安全措施,尽到了该尽的责任。
但内部文件的曝光,成了Meta最大的“软肋”。那份把“青少年前期”用户当成高价值目标的文件,那些定好40分钟、46分钟使用时长目标的内部备忘录,让Meta对外宣称的“以人为本”,变得格外空洞。这种“说一套、做一套”的反差,才是陪审团最终要判断的核心——Meta到底是不是明知故犯,为了赚钱牺牲孩子的健康。
如果这场诉讼的策略成功了,就会为全美国几千起类似的诉讼,打开一扇大门。目前,已经有超过1000名个人原告、几百个学区,还有40多个州的总检察长,对社交媒体公司提起了诉讼,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场“标杆案件”的结果,看它能带来什么改变。
与此同时,Meta在新墨西哥州,还面临着另一场官司——由该州总检察长提起的消费者保护诉讼,指控Meta没有阻止平台上针对儿童的性剥削行为。两场官司同时推进,让Meta的法律压力一下子翻了倍。
很多分析人士都把这场官司,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烟草诉讼相提并论。如果Meta和谷歌这次败诉,整个社交媒体行业的商业模式,尤其是针对未成年人的运营逻辑,可能会被彻底改写。
回顾一下烟草诉讼的历史:1994年,密西西比州率先以州政府的名义,起诉烟草公司,要求赔偿因烟草相关疾病产生的医疗费用。这种做法后来被其他州效仿,同年,美国烟草公司的CEO们集体去国会作证,还发誓说“尼古丁不会让人上瘾”——这些画面,后来成了压垮烟草行业的关键证据。
随着越来越多尼古丁成瘾的证据曝光,舆论压力越来越大,四年后,美国46个州和四大烟草公司达成和解,烟草公司同意向各州支付超过2460亿美元的赔偿金,还接受了一系列广告限制,比如不能用卡通形象(像骆驼乔)针对未成年人做营销。
这场社交平台诉讼,和烟草诉讼有三个核心相似点:第一,内部文件都是关键证据——烟草公司早就知道尼古丁成瘾,却一直对外否认;Meta也是一样,内部文件和公开说法完全不一致。第二,针对未成年人的定向营销,都是核心指控。第三,突破口都不是直接证明“产品有害”,而是证明公司明明知道有危害,还故意做不道德的设计决策。
当然,现在判决还没出来,谁也说不准最终结果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不管这次官司输还是赢,Meta几乎一定会上诉。原因很简单:一旦陪审团的判决生效,就会对剩下的1600多起关联诉讼,产生巨大的示范效应。Meta肯定会想尽办法,通过上诉拖延判决生效的时间,同时在法律适用上找机会翻盘。
但不管怎么说,这场审判已经是一个里程碑:它让全球最大社交网站的负责人扎克伯格,第一次坐在陪审团面前,宣誓着回答律师的盘问和驳斥;它让一群普通民众组成的陪审团,来决定社交巨头是不是故意设计“成瘾算法”,是不是该为伤害未成年人负责。无论结果如何,它都将给整个科技行业,敲响一记警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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