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2月12日孟加拉国大选越来越近,这个国家的政坛正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。流亡海外17年的塔里克·拉赫曼终于回国,以反对党领袖的身份强势登场,在首都达卡以北的加济布尔,他的竞选集会吸引了数万人参与,场面火爆到万人空巷。作为承载着父母政治遗产的政党主席,他一心想带领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(简称BNP)在这次大选中重新夺回政权。但从流亡者转型为国家掌舵人,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:党内派系分裂的隐患暗暗涌动,公开演讲时的失言引发全网嘲讽,年轻选民更是对这种“子承父业”的世袭政治充满怀疑。当家族光环难以掩盖治理能力的考验,这场大选不仅关乎孟加拉国的权力更迭,更成为检验这个国家民主转型成效的关键一战。以下是本台记者从当地发回的深度报道:

孟加拉国达卡讯——已临近午夜,达卡以北的服装产业中心加济布尔却依旧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,数万民众聚集在竞选集会现场,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。很多人已经在现场苦等了好几个小时,只为能亲耳听听塔里克·拉赫曼的演讲。去年12月,他的母亲、孟加拉国首位女总理卡莉达·齐亚去世后,拉赫曼正式接任BNP主席一职,成为该党的核心人物。
BNP的领导层认为,这次集会的高参与度是一个重要信号:在被罢免的总理谢赫·哈西娜政府压制了15年之后,BNP正重新凝聚支持者、积蓄力量,力求在2月12日的大选中东山再起,重掌政权。
哈西娜领导的人民联盟党,去年被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·尤努斯牵头组建的临时政府禁止参选,这让BNP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本次大选的领跑者。它的主要竞争对手,是重新崛起的伊斯兰大会党——这个政党已经和2024年推翻哈西娜政府的学生运动领袖组建的全国公民党结成了同盟,实力不容小觑。
今年60岁的拉赫曼,在英国流亡了近17年,直到去年12月25日才返回孟加拉国,回来后立刻就成为了BNP竞选活动的核心。他举办的每一场集会几乎都人山人海,他的亲自现身,极大地鼓舞了支持者的信心。要知道,在哈西娜执政期间,BNP曾遭遇过大规模逮捕、党内分裂等多重打击,还逐渐和选民脱节,支持者流失严重。
拉赫曼的回归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:他亲自走到竞选一线,直面普通民众,主导整个竞选战局,这样的姿态释放出了强大的能量,也重新激活了他父亲齐亚·拉赫曼将军留下的草根支持者基础。这位前军事领导人一手创立了BNP,奠定了政党的根基,直到1981年遇刺身亡,他的政治遗产一直影响着BNP的发展。
然而,支持者的高涨热情,正和越来越浓的不安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这场竞选既充满了期待,也布满了未知与疑虑。
领导力考验:从流亡遥控到亲临掌舵,差距不止一步
过去的近17年里,拉赫曼其实一直在伦敦,通过中间人和线上通讯的方式遥控领导BNP。而在孟加拉国国内,包括他母亲卡莉达在内的大批党内高层,长期面临着逮捕、诉讼和各种政治限制,处境艰难。他的回国,虽然让BNP的领导权威变得更“接地气”,但也暴露了一个大问题:把这种象征性的领导,转化为对政党的有效掌控,难度极大。
BNP目前面临的最直接挑战,就是整顿党内纪律。在全国300个选区中,有79个选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——大约92名候选人,公开和BNP官方提名的候选人对抗,这也充分暴露了该党在地方层面,派系斗争的问题十分顽固,难以调和。
“这种派系对抗,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。”贾汉吉尔纳加尔大学政治学教授阿尔·马苏德·哈桑扎曼分析道。
除此之外,孟加拉透明国际近期的一项研究也给出了一组令人担忧的数据:自2024年8月5日以来,记录在案的所有政治暴力事件中,有91%都和BNP的活动人士有关。这一数据,也让外界对BNP的内部管控能力产生了更多质疑。
专门研究拉赫曼父母民族主义政治理念的分析师迪拉拉·乔杜里表示,BNP缺乏纪律性的问题,在这次竞选期间表现得愈发明显。
“这是BNP最大的弱点。”乔杜里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,“拉赫曼到目前为止,还没能建立起有效的党内纪律。反叛的候选人不断出现,很多时候还会公开挑战中央领导层的权威。”
在哈桑扎曼看来,拉赫曼依赖家族遗产,是他在选举中的一大优势;但在乔杜里眼中,这份遗产带来的不仅是优势,还有更高的公众期待,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压力。
“要超越卡莉达·齐亚和齐亚·拉赫曼这样的领袖,绝非易事。”乔杜里表示,“我认为,他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展现出和他父母同级别的领袖魅力。”
她还指出,这次大选,是对拉赫曼领导力的第一次决定性考验:“如果他能带领BNP克服所有困难,成功赢得大选,那这才是他作为独立领袖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胜利。”
“明显没做足功课”:演讲失言频发,公众信心受挫
拉赫曼的公开言论,也一直受到外界的密切关注和审视。分析人士表示,他的演讲常常把一些雄心勃勃的承诺,和明显的事实错误混在一起,这不仅削弱了公众对他的信心,尤其影响到了那些还没决定投票意向的中间选民。
网上随处可见对他多项演讲主张的事实核查,很多错误言论被网友扒出后,引发了广泛讨论。
比如在南部法里德布尔地区的集会上,拉赫曼声称该地区盛产大豆。这句话刚说出口,就立刻遭到了反驳——因为大豆并不是当地的主要作物,孟加拉国的大豆种植区,主要集中在南部的沿海地带,法里德布尔根本不盛产大豆。
还有一件事引发了全网嘲讽:一张讽刺图片在网上疯传,图片中把拉赫曼的多项竞选承诺,标注成了“早已实施过”或者“2001-2006年BNP和伊斯兰大会党联合执政时就说过的老调”,其中就包括他宣称要把沿海城市吉大港定为“商业首都”的承诺——其实这个说法,多年前就已经被提出过,并非什么新鲜主张。
分析人士和BNP内部人士都表示,这些事件,不仅暴露了拉赫曼在调研工作和领导力上的短板,也让他想要塑造“准备充分、能力出众的全国领袖”形象的努力,变得更加艰难。
“他在演讲中确实会犯一些错误。”孟加拉国南部一位BNP领导人匿名承认,“但他毕竟在国外旅居了很多年,对国内的情况有些生疏,我们相信他之后会慢慢改进的。”
分析师乔杜里则直接指出,拉赫曼最大的问题就是准备不足。
“他主导着整个竞选活动,但看得出来,他明显没做足功课。”她说,“最后说出了很多完全错误的话,比如他声称要在全国种植5亿棵树,这显然是一个不切实际、让人无法相信的承诺。”
乔杜里还对拉赫曼提出的核心政策提案的可行性,表示了质疑,比如他提议的“家庭卡”政策——为妇女和失业者每月发放现金补贴。“一提到这个家庭卡,最核心的问题就来了:这笔补贴的钱,从哪里来?”她说,“如果无限期地给失业者发放津贴,很可能会导致国家经济生产力下降,引发更多问题。”
她还表示,拉赫曼口中的反腐言论,也没能起到提振公众信心的作用:“他一边声称要彻底根除腐败,一边却提名了23名有贷款违约记录的人参加大选,这本身就很矛盾。”
在周一晚间的全国电视讲话中,拉赫曼试图回应外界的这些质疑和关切。他承认了BNP在之前执政时期的一些失误,并承诺,如果能够当选,一定会采取强硬措施打击腐败。
“让国家和政府对人民负责,是唯一的出路。”他在讲话中说,“如果能获得人民的授权,BNP政府一定会以最坚定的态度,遏制腐败、恢复法治——这是我们对整个国家的承诺。”
政治评论员、前军官汗·索巴耶尔·本·拉菲克指出,拉赫曼的个人魅力,和BNP想要扭转“腐败”固有印象的能力,还有很大的差距。
“18到26岁的年轻选民,根本没有经历过BNP执政的时期。”索巴耶尔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,“很多年轻人从小就听人说‘BNP就代表着腐败和敲诈勒索’,这种印象已经根深蒂固,而BNP到目前为止,还没能彻底扭转这种负面认知。”
索巴耶尔自称是哈西娜强硬政策的受害者。他曾经在调查2009年孟加拉步枪队兵变的军事委员会任职,因为拒绝签署一份他所说的“政府授意、凭空捏造的调查报告”,被迫在马来西亚流亡了11年。
国际危机组织孟缅事务顾问托马斯·基恩认为,孟加拉国不太可能再回到哈西娜长期执政时的高压压制状态。但他也警告说,基层民众对BNP的负面观感,依然在影响着公众对该党的信任度。
“BNP的领导层似乎已经意识到,孟加拉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”基恩说,“但与此同时,关于BNP存在勒索、犯罪等活动的指控——不管这些指控是真的还是假的——已经损害了该党的形象,尤其是在年轻选民心中,这种负面印象很难消除。”
“忠诚比能力重要”:用人偏差,成最大治理隐患
周五,拉赫曼在达卡一家豪华酒店公布BNP的选举宣言时,特意强调了“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”的重要性,承诺当选后会任人唯贤。
但分析人士和部分BNP内部人士都表示,他们不确定这个原则,是否真的能体现在拉赫曼的竞选团队组建和后续的用人安排中。
一位BNP领导人因为选举期间党内事务的敏感性,要求匿名接受采访。他表示,拉赫曼回国后,公开沟通的方式发生了变化,而这种变化,主要受到了他流亡期间随行顾问的影响。
“他从伦敦带回了一批自己的亲密助手,这些人和他一样,已经离开孟加拉国17年了。”这位领导人告诉半岛电视台,“这17年里,孟加拉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外界都认为,这些长期在国外的助手,很难把握现在国内的真实情况,给出的建议也可能脱离实际。”
这位党内人士还透露,拉赫曼和普通民众的互动,受到了严格的控制。虽然他也走遍了全国各个地区,但很难真正接触到基层民众的真实反馈,也无法了解到最真实的民情。“表面上看,他走遍了孟加拉国的每一个角落,但实际上,他依然和国内的现实脱节。”
他还直言不讳地指出,拉赫曼在用人上,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——“优先选择忠诚的人,而不是有能力的人”。
“依靠忠诚的人,或许可以把一个政党运营好,但绝对无法治理好一个国家。这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。如果真的想要执政,他必须改变这种用人方式,推行任人唯贤,吸纳那些有专业能力、能给出合理建议的人才——但到目前为止,这一点还没有任何体现。”
分析师乔杜里也认同这一观点。她表示,这种用人偏差,已经在BNP内部引发了紧张情绪。很多在哈西娜执政期间,坚守在国内、遭受过逮捕和磨难的本地领袖,现在感觉自己被边缘化了,得不到重视。这种情况,很可能会削弱拉赫曼的吸引力,尤其是在对“公平公正”有更高期待的年轻选民中。
“他在伦敦流亡的时候,身边的那些人,现在反而比在国内坚守多年的本地领袖更受重视。”她告诉半岛电视台,“这两个群体之间的矛盾,已经越来越明显了。”
世袭政治争议:家族光环,是助力还是绊脚石?
达卡大学发展研究教授阿西夫·穆罕默德·沙汉认为,拉赫曼现在的处境非常“艰难”。
“如果BNP没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,那么所有的指责都会落到他的身上;如果BNP轻松获胜,人们又会说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是家族光环带来的结果。不管怎么说,他都没有一个明确的‘赢面’。”他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。
拉赫曼之所以能吸引大量支持者,同时又饱受批评,核心原因都和他的家族血脉有关。
作为前总统齐亚·拉赫曼和三度出任总理的卡莉达·齐亚的儿子,他代表着一种很多年轻选民想要摆脱的政治模式——世袭政治。尽管这份家族遗产,依然能帮助他动员全国范围内的支持者,但也让他面临着巨大的争议。
不过,BNP的领导层却反驳了“世袭身份会削弱政治合法性”的说法。
BNP秘书长米尔扎·法赫鲁尔·伊斯兰·阿拉姆吉尔,近期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辩称,政治继承在南亚地区是很普遍的现象,只要领袖有能力、有责任心,并且愿意接受公众的监督,就不应该因为“世袭”这一点,就被剥夺参选和执政的资格。
虽然大多数分析人士都认为,拉赫曼是本次大选总理职位的主要竞争者,但他们也给出了更为客观中立的看法。
前军官索巴耶尔·本·拉菲克就把拉赫曼个人和BNP政党区分开来。“塔里克·拉赫曼个人,和BNP这个政党,是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我个人希望看到他成为总理,但从整体来看,BNP这个政党的表现,并不尽如人意,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。”
分析师乔杜里则指出了另一种现实情况。
“一部分文职和军事官僚,可能会支持BNP获胜,因为他们认为,BNP执政后,会回到他们熟悉的那种状态,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他们的既得利益。”她说。
但对拉赫曼来说,这场大选不仅仅是一场权力之争,更是对他“流亡回归”的一次全民公投——他的回归,究竟是意味着和过去的错误彻底决裂,带领孟加拉国走向新的未来,还是意味着换了一个领袖,却依然重复着过去的政治循环。
“如果我们在过去执政期间,有过一些无心之失,我真诚地向全国人民道歉。”他在周一的全国电视讲话中表示,“我们会吸取过去的教训,在已有成就的基础上,努力为当代人和后代,创建一个安全、稳定、繁荣的孟加拉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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